行知计划 | 许志上：以文为基，以歌化人
探寻撬动社区的力量实务工作者研习营由正荣公益基金会、北京市近邻社会工作发展中心联合主办，旨在通过对根植于在地文化的社区实务案例的深度探访，以及通过基于行动研究方法的实务案例研习和实务工作者的团体共学，实现实践知识的生产，为实践者赋能，提升本土性的实务工作品质。
研习营第四期工作坊，伙伴们来到了贵州美德侗寨的云上粮仓。云上粮仓位于贵州省从江县高增乡美德村，是一家社会企业，在商业发展的同时履行社区公共服务的责任。这里有深厚的侗寨文化，无论是公共议事的鼓楼，还是以牛为媒的斗牛活动，抑或是侗族大歌、以及贴近日常的村规民约……
本期推出的学员心得来自石狮近邻的许志上，他生长在闽南文化中，在当下的工作中也有在学习和推动闽南传统文化之一的南音传承。来到贵州美德侗寨，看见和感受不一样的文化，他也有诸多思考。
美德村侗寨：深山里的社区样板
这是我第一次来访贵州，也是第一次接触侗族文化。此行先后参观了从江贵运社区（移民安置点）、肇兴侗寨（4A景区）、美德村、高增乡和从江县城。其中印象最深的是一组对比，美德村和高增乡。云上粮仓的吴凤英老师带我们走访美德村，让我真切感受到一个活着的侗族村寨，由完整的自成体系的侗族文化支撑起来的村寨外貌。美德村祖先是从高增乡迁徙而来，高增乡如今的社区外貌和沿海地区的城中村很类似，粗糙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垃圾遍地的社区道路，如果不是偶尔出现的鼓楼建筑，我都没感觉自己是在一个侗族社区。走在高增乡，内心带着美德村的图像，感受着侗族文化在现代化浪潮下的一地破碎，思绪五味杂陈。
云上粮仓介绍中
（一）侗族村寨：从鼓楼到村寨的社区形态
1、从火塘到鼓楼的精神信仰
在我参观的侗族社区中，从江县城里的从江鼓楼是最让我震撼的。听当地居民说，这座鼓楼建有20多年的历史，是政府为了发展旅游而建造的。震撼的是建筑的体量之大，尤其是中间的四根高耸冲天的粗大木材，置身其中，仿佛置身远古森林。中间的火塘看得出不是为了使用，而是为了模仿而做。在鼓楼内部抬头向上看，能感受到侗族木建筑的技艺高超。
建筑如果没有真实生活的社区包裹，只能是徒有外表。回看美德村里的鼓楼，虽然建筑体量中等，但给我的却是感动和踏实。鼓楼正中间有一处破土的圆形火塘，里面躺着之前被烧过的木炭和烟头。坐在沿着火塘一圈摆放的长椅上，视线穿过柱廊和窗框，望见鼓楼外的吊脚楼民房和山脉，以及更远方，一下子感觉到火塘所在及我所坐着的地方是这片土地的中心位置，是精神信仰所在的位置。
2、鼓楼里的村寨组织
记得在云上粮仓的某个晚上，吴凤英老师在向我们分享经验时，远方传来鼓声。吴老师听了鼓声，说这是代表好消息的鼓声，应该是斗牛活动中“金刚王”取得了好成绩。鼓声来自鼓楼。鼓楼的顶部放置用牛皮制成的大鼓，专为传报信息所用。记得看过一个资料说，侗族人家建寨之时，皆循“先修鼓楼，后起民房立寨”的古训。在我们走访美德村时，看见鼓楼建得比周围的吊脚楼高很多，尤为醒目。我想一方面是看见鼓楼就仿佛看见精神信仰，内心安定有指引；另一方面是为了让鼓声传得更远。
云上粮仓的吴传辉老师介绍说鼓楼是村寨召众议事的场所。村寨是最基层的自治单位，寨老是村寨的领导指挥者，由他召集寨民在鼓楼议事，共同商议，民主决策。鼓楼也是寨民休闲娱乐的场所。每逢节日，寨民在鼓楼欢聚一堂，吹芦笙、唱侗歌、演侗戏。可见，鼓楼作为村寨的精神地标，承载着村寨的组织工作，让寨民团结互助。
美德鼓楼之一
3、鼓楼与戏台展现侗寨文化
在美德村内有两处鼓楼。鼓楼所在区域由一栋鼓楼和一座戏台组成，鼓楼正中心是一处火塘和围圈的长凳，是一处对外放空的空间。相比我所熟悉的文化里寺庙和祠堂的中心位置是留给神明和祖宗的，侗族精神信仰的建筑中心位置反而是空的，是留给人来活动的。因为这样的空，反而有利于人与人发生联系，加深彼此的关系。人与人发生互动，文化就是活的，在互动中不断传承和繁衍。侗族文化正是依靠人的互动而成为极具生活感的文化。
（二）歌的力量：从小到老的歌队玩伴
1、侗寨歌连接起侗寨人
云上粮仓的张传辉老师介绍，侗寨里年龄相仿的孩子会被组织在一起，成为玩伴，一起成长。其中，男孩子组成男玩伴，女孩子组成女玩伴。他们从小会跟着寨老学唱侗族歌。据云上粮仓另一位老师（吴艺霞）介绍，她小时候和玩伴们去寨老家里学唱歌，寨老不收取学费，但孩子们逢年过节会带些食物去给寨老，平时也会帮寨老打扫卫生、做些家务。等这批孩子长大后，成为村寨的男女歌队，就开始承担起村寨的公共事务，比如斗牛比赛、芦笙比赛、修建鼓楼等。歌队成员之间也会彼此照顾，比如谁有婚丧嫁娶，歌队里其他成员都会全部到场帮忙。等这批歌队成员年龄再大些，其中能力较强的人，会被选出来担任传授年轻一代唱歌的老师，同时，他通过不断参与公共事务，也累积威望，从而成为寨老。如此，村寨人就这样通过玩伴到歌队再到寨老，彼此互助，一代一代传承繁衍。
寨老分享中
2、侗寨歌滋养着侗寨人
云上粮仓的吴艺霞老师介绍，她自己学习侗歌的过程和她现在教孩子们侗歌的过程，都是没有可视化的歌谱，全部是通过老师教唱，学生听和跟唱，来完成传承的。所以这是一个“听”的能力非常发达的民族。透过从小口传心授的传唱方式，侗寨歌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滋养着侗寨人。以吴凤英老师教我们唱的侗族儿歌《青蛙歌》为例，大意是三月初三蛙唱歌，高高低低大声和，岁月一去不复返，抓紧季节好收获。青蛙歌曲调优美柔和，歌词教育大家时光不易，珍惜当下。可见，侗歌里很多歌曲应该都是接着自然和农耕来教育大家生命道理。学习营里有人分享侗族人温和。这种温和的性情确实是通过歌从小教化出来的。
3、云上侗寨小歌队
在学习营的最后一天晚上，云上粮仓组织云上侗寨小歌队的孩子们给我们带来歌唱表演。漆黑的山林之间，远处零星有村寨的几点灯光，在四面通透的木阁楼，人靠在木栏杆上，闭眼听着孩子们天籁般的人声，再坚硬的心都会瞬间融化。这只小歌队上过央视舞台，和知名歌星周深同台演出，前两天还去参与电影拍摄。他们带着侗族歌走出大山，让全国看见和听见侗族文化。
后来听见邻村的司机师傅说像这样的小歌队，现在也不多见了。大家忙于生计，外出打工，被淹没在城市沙漠中。不敢想象，如果小歌队不再有了，那么从玩伴到歌队再到寨老的传承断掉，那么侗族村寨会变成什么样貌。
在美德村内有两处鼓楼。鼓楼所在区域由一栋鼓楼和一座戏台组成，鼓楼正中心是一处火塘和围圈的长凳，是一处对外放空的空间。相比我所熟悉的文化里寺庙和祠堂的中心位置是留给神明和祖宗的，侗族精神信仰的建筑中心位置反而是空的，是留给人来活动的。因为这样的空，反而有利于人与人发生联系，加深彼此的关系。人与人发生互动，文化就是活的，在互动中不断传承和繁衍。侗族文化正是依靠人的互动而成为极具生活感的文化。
（三）云上粮仓：返乡的可持续样板
1、自力更生的运营模式
云上粮仓的男主人张传辉和女主人吴凤英有着相似的经历，初中结束后外出打工，接触公益后，返乡工作。在持续的返乡工作探索中，和其他返乡青年组成了“云上粮仓”创业团队，投资建设了云上粮仓，以商业介入开展文旅、教育和土特产三大板块，形成了自力更生的运营模式。
云上粮仓一楼是厨房、餐厅和公共活动区，二楼是展览区、图书馆，三楼和四楼是客房区，实现了在乡村接住想来乡村旅游的城市家长和儿童的物理空间，发展出乡村深度游。这是云上粮仓重要的收入来源。吴传辉老师既是接待和讲解，又是后勤厨师。吴凤英老师既是接待和讲解，又是歌队老师。同样，团队里其他伙伴也都是身兼数职。而他们又都有着返乡参与乡村发展的公益精神，在商业中坚持着不消费当地传统文化、不破坏当地生态环境、让更多当地人有参与机会、留住村寨的根（人、生态、文化）和融入当地真实生活的互助方式。
云上粮仓团队成员介绍中
2、带着一批村寨的孩子成长
吴凤英老师返乡后主要的工作是在高增乡进校进寨教唱侗族歌，也进到美德村小学。吴老师说当时在教的时候被一个自弹琵琶自唱侗歌的女孩子感动，从而留在美德村，租了一处民房，继续教孩子们唱侗歌。而今，吴老师和她组建的贵州云上侗寨小歌队已经名声在外。云上粮仓开展的教育板块，属于公益性质，主要是带着村寨的一批孩子们唱侗歌，开展周末乡土课堂，陪伴着孩子们成长。
3、从个人到家庭再到村寨的可持续
吴凤英老师的家庭和孩子都安在云上粮仓，创业团队里的其他几位妇女的家也都在云上粮仓所在的美德村。当个人和家庭的生活和工作都在一起的时候，也就意味着个人的发展、家庭的发展和村寨的发展合一，彼此共生。云上粮仓的商业版块不仅养活自己和家庭，也惠及村寨其他居民。在我看来，云上粮仓像是一个枢纽站，连接着村寨与外面的世界，承担着保护村寨文化、让外界认识村寨文化的新时代村寨使命，意义重大。
行研教学场：反映对话照见自己与他人
本期研习营的另一个重点是行动研究的示范教学，透过杨静老师和黄美华、谢红梅、韩宇辉和北京近邻团队开展的四场反映对话，以教学场的方式，既亲身示范又总结教学，手把手带着大家学习行动研究，可见杨静老师的良苦用心。在行研教学场里，透过黄美华和北京近邻团队的反映对话，让我对石狮近邻及林玲玲（笔者爱人）的脉络有了更多的补充和明晰。透过个人场的反映对话，看见生命的韧性；透过团体场的反映对话，看见个人与团体的关系。
（一）个人场：生命韧性中的命与运
1、黄美华：“凭什么”的抗争
美华清楚讲述了从出生至今的生命历程。杨老师一方面协助补充美华生命历程中的大环境背景信息，让在场的年轻学伴更能理解美华生命历程的背景脉络；另一方面反映出美华习以为常的习惯，让其思考背后的来龙去脉。在对话过程中，美华常常脱口而出的词语是“凭什么”。杨老师反映美华的“凭什么”是依据什么在思考和行动，依据什么评判他人。从而指出美华的行研报告重点是讲清楚自己如何从抗争向柔性的转变。
听到美华的“凭什么”，我不由也想到自己内在也是一直有一股不屈服的气。这股气支撑着我，特别是在被现实打倒在地的时候，总是让我重新能够站起来，重新让自己从零开始一点点累积。我自己也说不清楚这股气从哪里来，什么时候开始出现。我从美华的“凭什么”生命历程中切实看到生命的韧性。
2、韩宇辉：清醒又混沌的矛盾体
宇辉和我是同一个小组的学伴，是小组的老大哥。他同样也是讲述了从出生至今的生命历程，但呈现的是和美华很不一样的生命样貌。记得有一次在小组内交流，我开玩笑说：“宇辉老师的纠结是吃饱了撑的。”宇辉在榆林拥有安定且富足的生活，但内在却一直处在一种不自洽的状态里，无法接纳现状的自己。在研习营里每天都会有的夜话环节，我每次都挺期待听宇辉讲话。他能把隐晦的社会行为处事逻辑用露骨的大白话表达出来，让我很开眼界。
个人对话场（杨静老师与韩宇辉老师对话）
（二）团体场：卸责与辩解的艰难内耗
北京近邻团队的反映对话，从一开始希望探讨的“文化”主题，滑向了“自修还是共修”、“谁能拍板活动方案”等的讨论“团队”主题。在反映对话现场，能感受到每个人的发言里都带有的卸责与辩解，自己只做了自己份内的工作，期待对方能做更多，结果该推进的工作就停在原地，没有人要主动站出来担责挑头推进。我一方面心疼其中的个人彼此之间内耗，另一方面也在想对于这些有经验的工作者要如何能打破彼此之间的僵局。
我自己经验的石狮近邻团队中，林玲玲是作为团队中心在发挥作用。当然一方面是林玲玲的专业能力高于团队其他人，另一方面是她作为创始人对机构有不容推卸的责任。我在石狮近邻好几年的工作中，都是被反映对话，感觉每次都被林玲玲的谈话逼得无路可退，缩在角落，还要被质问为什么不说话。那样的经验当然很不好受，但我也感谢林玲玲及团队一路上带着我，让我有机会冲破自己的枷锁，得以长出自己的主体性。后来我开始成长为机构主要负责的位置，也还在学习和经验如何带领团队伙伴工作，挑战确是极大。
杨老师向学伴们回看和反思团队场。我分享一些我听到的重点。辩解往往无助于促进目标的达成，而行动研究恰恰是区别于辩解，要在行动引发的后果中，检查是否有促进目标的达成。在团队中，每个人状态不同，要能分别关系对待，比如同事关系、同伙关系、同志关系、同道关系。同时，也讲到团体层次，有个人系统、成员系统、团体系统和团体整体。
（三）行研方向：以传统文化为基的低成本反映对话
杨老师提到当人以传统文化为基础开启修行之路，如果修到一定的程度，那么开展行动研究反映对话的成本就会变得很低，也会变得很容易。我自己经验到是，当彼此没有一定的共识和关系基础时，盲目开展反映对话，无助于促进彼此的成长和改变，反而很容易加深彼此的隔阂和矛盾，甚至出现关系破裂。
杨静老师分享中
1、从被动到主动的身心同修
修行之路，我经验到的不只是通过传统经典来修心，也要同步用传统文化来修身。我能感受到人的物质身，如果放任抽烟、喝酒、熬夜等耗能的方式运作，那么物质身会拖累心的修行，容易出现脑袋想得很清楚，道理也知道得很清楚，但身体行动不了。
我最近一段时间的感受，一是通过经典大声诵读的方式，用肚子来读，而不是用嘴巴读，身体会发热，体内气会越来越足。每次读完，人是很舒服的，好像刚运动完一样。二是通过吹洞箫来练气。张杨哥说，我在吹洞箫时，是在和自己对话。我一般工作较累，状态不好的时候，通过吹洞箫能够有效的调节自己，缓解疲劳。就这样坚持一段时间后，我能感受到我身体内的气比较足，后来听一位学长说是体内升起了“宗气”，人也变得比较有自信，这种自信也体现在日常的工作中。有了这样的体悟后，我对传统文化能滋养人的身心是很坚定且有信心的。
2、无止境的修行与反映对话练习
虽然有了一点体悟，身体也慢慢向好，但要保持每日练习的习惯，还是需要逼迫自己坚持，否则很容易就断掉。当下虽然还是手忙脚乱的面对着生活、工作和家庭，但对我来说，用传统文化来修身心和反映对话练习是前方指引的方向，也是无止境的功课。这无止境的功课，我努力探索着融到自家孩子日常的教育、日常社工服务工作和日常自我身心的修行中。
笔者介绍
许志上，来自福建省石狮市近邻社会工作服务中心。一个从规划建筑领域进入社会工作领域的新人，探索着自己要长成一个知行合一的专业工作者。
END
说明与致谢：本文经研习营伙伴许志上确认后发出，内容有删减，以上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如需转载，请联系作者确认，并注明出处。照片由杨子悠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