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知计划 | 冯小娟:关头村三亲教育学习心得

探寻撬动社区的力量实务工作者研习营由正荣公益基金会、北京市近邻社会工作发展中心联合主办,旨在通过对根植于在地文化的社区实务案例的深度探访,以及通过基于行动研究方法的实务案例研习和实务工作者的团体共学,实现实践知识的生产,为实践者赋能,提升本土性的实务工作品质。

2025年6月7日至11日,研习营走进了山西长治关头村。关头村十余年扎根乡村,总结了基于儿童成长的“全生命三亲教育”和“八心法”课程体系,为乡村教育振兴提供了宝贵的本土化经验。

在5天充实且丰盈的学习中,研习营伙伴为基于传统文化滋养孩子的三亲教育理念所惊叹。本期推送来自研习营学员冯小娟,小娟细腻的自我察觉贯穿整篇心得,从对教育范式的反思,到对养育本质的顿悟,再回到自己童年的生命感知......鲜活且有穿透力的思考,一起来看看吧!

在去到关头村之前,听到过很多次三亲教育,一直期待着这一期行知计划的线下工作坊,尽管去之前看过三亲教育的项目评估报告,也从去年就一直关注三亲的公众号尝试理解三亲教育,但“三亲教育”于我而言只是一个朦胧而充满期待的概念,这次去到关头,从三亲团队的分享中听到和看见他们的实践,解答了来之前的疑惑也得到了新的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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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头村牌楼@颖溢

如何理解三亲教育:

从教育到养育的范式转变

想先写几句其他的,我觉得我内心对教育是有过找寻的,在了解三亲之前,因为紧张小朋友的教育,当然也带着对我和我先生各自求学之路的反思,幼儿园阶段我们也探访调研了一些我们私称之为教育改革学校,也包括共育社群,它们各有特色,有的也引入了农耕和传统文化元素,强调人的生长应与自然节奏协调。然而,一个萦绕不去的感受是:大多数的尝试源于国际理念,在“本土化”的过程增加的内容,有时似乎更像是一种形式上的“传统文化体验”?在孩子发展的特定阶段安排武术课、戏剧课或书法课。形式有了,但内核是否真正扎根于我们自己的文化土壤和生命智慧?

后来再到给小朋友选小学的时候,我们看了四所不同的学校,其中有一所学校看起来小小的甚至有点破破烂烂,但留了超级一大片土地给孩子们做耕地,每个班一块,我先生说他发现这个学校的时候就觉得我肯定会喜欢会选它,但并不如他所想,我看到的时候并没有那么欣喜,尽管这样的学校已经很难得了,孩子们在所谓寸土寸金的地方有了接触土地的机会。但直觉告诉我,这依然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体验课程”或“特色技能课”,它似乎仍然被框定在某种预设的“教育”范式之内——以课程、技能、目标为导向的范式。土地成了另一个教学场所,而非滋养生命的源泉。所以这次去到三亲,当三亲团队提到“养育孩子而不是教育孩子”的时候,我似乎更加确认我当时的感受,之前隐约感到的“不足”,或许就在于还是尚未完全跳出“教育”的框架。把孩子当孩子极俱挑战,对于教育设计者来说是,对家长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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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头村南山书院一角@红宾

张教授和鲍校长的课,从不同的维度在讲述三亲教育。张老师在更大的系统中讲生态文明、讲社会发展,工业文明极大地提升了物质生产力,但也导致了人与自然、人与乡土、人与传统的割裂。生态文明是在工业文明发展反思上,强调人和自然和谐共处,而在中华文明的脉络中,乡村是根基, 是中华文明的发源地,提到士农工商的时候,我在想工业文明带来的是什么呢,就是把农放到最末,耕种尤其是传统的耕种在工业文明体系下,一个标准是:它能不能创造即时的利益。不管是教育还是其他的体系,我感受到的是单一价值衡量,人要这样长,事要这样做,那个感受到的“不好”在于“只能这样才是对的才是好的”。

张教授强调唤醒我们对自己文化的理性认知和深层自信,打破西方文明对我们的侵蚀,重新认识民族文化乡村文明,不带着工业文明的逻辑去看乡村,否则我们一代代慢慢的会丢了根。一说乡村发展,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经济发展,经济发展了这个乡村就好了吗?这个是什么标准下的好呢,把一个北方的村落都统一建成徽派建筑?把村子建设成城市人都来旅游吃喝玩乐的地方? 那人的感受呢,人的感受是建立在本地文化环境上的,如果它只是对外服务,它放佛就成了一个工具,失去了其内在的文化生命力和社区凝聚力,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悲哀的衰落吗?这与我们日常生活中感受的乡村“消失感”是一致的:我们越来越看不到乡村了,原来的乡村也在被建成城市,我们在书中能感受到的人和土地的联系在现在很多村落里面也看不到了,甚至人和人的关系也开始“城市化”。现在流行去乡村“疗愈”,但有时找到的只是一个有自然风光的“城市公园”,那种魂牵梦绕的乡土气息和人情味无处可寻。如果“返乡”只是将城市的生活方式和文化逻辑移植到乡村,那也是在加速乡村的消亡吧。

三亲教育团队的启发:

做孩子和自己的滋养者

关头村这片土地在现代物质标准的衡量下,无疑是贫瘠的。我疑惑过张老师为什么选这个村呢,如果要推广一种理念,选个条件好的不是事半功倍吗?除了这是张教授的家乡,鲍校长讲这个地方的历史、文化背景,一下又理解为就应该是在这里,耕读教育的实践,就应该在这样的地方,在看似贫瘠却蕴含着深厚文化基因的土地上生根发芽,这也是一种“天时地利人和”。三亲的老师们因为各种原因来自到这里,之前也有听家长说来到这里没什么吃的、生活上的习惯改变等等,能想象一开始肯定是充满不易的。

当团队老师们站在我们面前分享时,他们的状态深深打动了我。他们身上几乎看不到我刻板印象中那种“老师的样子”——严肃、权威、距离感。相反,他们呈现出一种温和、质朴、充满生命力的状态,对孩子而言,他们更像是慈爱的父母、亲切的长辈。他们讲述的方式也不同,他们没有着力于展示开设了多少课程、有多少孩子、取得了哪些可量化的成果。他们讲述的,是一个个鲜活的孩子故事:他们讲他们看到的孩子什么样,从来到班里不说话到开口说话,从自己的着急到慢慢的养孩子;讲谁是地主的讨论;讲一个孩子好多天才画出来一幅画,她从中看见的是孩子的内心世界;讲她看见的大孩子荡秋千让不适龄的小孩子在旁边看;这里面都少了好多我们平常觉得“应该有”的干预。

三亲团队不仅在这样对待孩子,他们在给我们这些学员做分享时,也在尝试用“养育”而非“教育”的方式——引导我们去感知、去体会、去内化,而不是直接告诉我们“应该”怎么做、“应该”怎么想(当然,这也导致我可能只领悟了其中浅显的部分哈哈哈哈哈哈)。鲍校长在演奏环节后,让大家站起来谈感受,我当时有些局促不安——明明有被音乐触动,也还是担心自己说的“对不对”、“合不合适”。这种体验本身,也是一种深刻的学习:我们习惯了被评价、被指导,反而失去了纯粹表达感受的能力和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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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分享孩子们在实践中认识日影@张杨

三亲团队的老师分享的时候,我感受到他们并非以“教育者”的完美姿态降临,而是在实践中不断学习如何成为一名真正的“养育者”。他们不是一进入教室就自动拥有权威的权力方。把教育放到自然开慧、经典启蒙、行为养正、礼乐艺养、心灵手巧、四季农耕中去,他们也向孩子学习,“以善心与儿童相通,以敬语与儿童交流,以上行教儿童下效,以母爱陪儿童成长,以忌语护儿童心灵,以底线让儿童知礼,以不语观儿童自乐,以平等让儿童共进”,像张教授说的,三亲的老师不是在教育孩子,是在养育孩子,从他们分享中也能感受到他们也是在养育自己,不断修正自己的心性、提升自己的境界。作为一个家长,听到老师们坦诚的说有过着急、有过想要干预的时候,就想到自己总是忍不住的介入干预,想到自己有时犯难不知道干预到什么程度,一方面感受到老师们是真的把孩子当自己孩子,另一方面也再次确认当父母也是修炼,自己还差得远啊。

张教授说要做振兴乡村首先就要振兴乡村教育。在我的工作中曾经常常去到乡村,能真实地感受到人往城市流,教育也往城市流,我自己的感受是,乡村的孩子和城市孩子面临着的是不同的困境,大部分孩子父母不在身边本就缺失家庭关怀支持,身边的支持系统就是隔代或者邻里乡亲,这样情况下让孩子们去到镇上去到县城,离开家乡,家庭关怀被进一步剥削,所以每每我去到乡村看到村小荒废时候都很难过,村小的存在还能使孩子们在村落的滋养系统中,让他们背井离乡去读书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呢?身心的健康、文化的认同就和所谓前程怎么决策呢?我不知道答案,我觉得更重要的是我们是否真的认真选择过。我有时候也想,我们过去常鼓励乡村孩子们“走出大山”,但能走出去以及走出后能真正立足的有多少?想回来时,那个曾经滋养他的“根”还在吗?张教授带给我的就是在历史纵向和当下横向的系统中,看见教育尤其是乡村教育的变革立足于乡土文化、传统文化为何重要。

鲍校长是在教育的体系中讲,他做为长治的名校长,也是在体制内学校中取得优秀成绩,完全有足够的立场来反思和实践,鲍校长一开口一个动作就带着学堂先生的气质,他引经据典(虽然我可能还是没太悟到也许是因为来回工作听得断断续续的原因),起初我甚至觉得有些内容似乎与三亲教育的直接关联不大。但随着他的讲述深入,我逐渐感受到,鲍校长是在向我们传递传统教育智慧的精髓:教育首先是“修己”,然后才是“修人”;孩子的成长,核心并非由某个权威进行单向的“教育”,而是由整个社区的文化氛围和生活环境在潜移默化中进行“养育”。三亲教育从幼儿园开始,给孩子们一个真善美的环境,也培养家长们共建社区,三亲教育打造的是一个立体系统的亲情、亲乡土、亲自然,天地君亲师为师,而非由一个个课程来组起来教育孩子。礼乐启蒙、自主绘画放在主流的教育中,有更多的孩子需要有评定标准,就往往成为了一个传授理论知识、有标准的课程,但在这里不是,孩子们的感受、观察和内心世界是更被看重的,这也是小班教学的好处。

作为一个在应试教育体系中成长起来的人,如今又成为一位战战兢兢探索孩子教育的家长,我知道没有一种教育模式是完美的“万能药”,孩子和孩子大不相同。我不能去了一次三亲就说它是中国教育改革的前路,但我这样想:像三亲这样,深深植根于本土文化、尊重生命成长规律、着眼于“人”的教育探索要存在, 我们需要多元化的教育选择,尤其需要打破忽视个体差异、将孩子视为标准化产品的单一模式。每个孩子都是独一无二的。当我们的孩子明显不适合某条道路时,作为父母,我们能看到其他的可能性,找到新的解法,让孩子有机会在一条更适合他生命特质、更能激发他内在潜能和生命热情的道路上成长,而不是在一条对他而言充满挫败感的“错误”道路上艰难死磕。教育实验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希望和更多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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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孩子表演时小孩子们就在一旁也被感染着@张杨

来自家长的启发:寻求改变的勇气

家长们的分享来了好多家长,每一个讲述似乎都看了不同的家庭在教育上的挫折、挣扎和最终决策,有的家长欣喜于孩子身体变得强壮健康;有的家长感动于孩子从压抑的教育环境中解脱出来,重获快乐的笑容;有的家长欣慰于孩子变得更加有礼有节;还有的家长坦言,在陪伴孩子的过程中,自己也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疗愈。

听团队说三亲的面试非常看重的就是家长的教育理念以及是否能来陪读,我觉得这也体现了三亲团队在一开始设计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共建社区这一步,尽管在评估报告上说这是第三个阶段。我们工作坊的几天,有很多家长坐在后面听,然后也有带着孩子来的,他们的热情礼貌对彼此的尊敬这是外显的,我似乎能从他们身上看到那种我一直下不了的决心,对教育本质的深入思考,对自己选择的养育方式的坚定信念。我不确定自己是否也需要经历一番挫折才能获得这份笃定,但我由衷地敬佩他们为孩子选择了这样一个滋养生命的环境,并努力实践着与孩子和谐共处的智慧。

养育孩子:在家庭中回归本真

每次带孩子出差对我来说都是极大的挑战,这样的经验又都放在了研习营(感激研习营的伙伴们帮了不少忙)。坦白地说,我带孩子的时间并不多,这种不熟好像也让我生出一些“向孩子学习”的意识,每次带他出来好像都能从他身上学到新的东西,对新事物的理解,对矛盾处理的一些智慧,也能看到孩子们天然的对乡土的亲近。这次去关头村之前,我的担忧可谓不少:怕孩子吃不惯(因为听说没肉吃)、怕没零食他闹腾、担心带着他住不方便……结果证明,全是“庸人自扰”。孩子适应得出奇的好!他自己发明了“拿醋沾馒头”的吃法,回到家一个月了还念念不忘。他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应,所有的担忧都来自我这个被城市生活规训了的“当妈的”的预设。

当回到这样的环境中,他也不需要什么玩具,自己就能做玩具,也不担心他黏人,不像在家里非要有人陪着玩,他自己能找到人玩,找不到自己也能和泥土大树石头玩得很开心。他一边玩一边还学会了餐前感恩词和几句经典,我甚至觉得他玩够了回来幼儿园的作业都做得更快乐。 

这似乎让我触摸到了“养孩子”的某种本真状态,好像从我的生命脉络里面想想也能看到一些“被养育”的记忆片段,这可能是我现在还总能保持快乐积极的原因。这两天刚过完外公的周年祭,我很想念他。我的成长道路上,外公是陪伴我最多的人,他是我们家最能和传统文化搭边的人了,他有很多为人处世的讲究,小时候,我总觉得他规矩多:吃饭有吃饭的规矩,扫地有扫地的讲究,穿衣也有穿衣的要求,待客有待客的礼节。到了青春期,一度非常抗拒,觉得这些全是束缚人的“糟粕”,后来外出上大学似乎是彻底摆脱了这些束缚,似乎实现了自由自在。结果现在成家有孩子后,当我开始思考家的意义,怀念童年时光的时候,画面里最多的就是外公立下的那些规矩,好像明白了是那些琐碎的规矩和仪式感让一个家链接起来,赋予了家独特的氛围。

我特别喜欢做饭,我妈妈说我所有的做饭习惯都和外公一模一样,家里好像就我继承了他的各种菜式,做饭的快乐是能让我回到童年的。我想起外公也让我学过书法和武术,都是浅尝辄止,我很快就没了兴趣,他从没有逼迫过我。我不学了,他也只是偶尔跟我聊聊,最后看我实在没兴趣,也只是说写不好就算了,以后也未必就需要写字。如果我突然对什么新东西感兴趣,他又会兴致勃勃地找人教我,学几天我又不想学了,他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他带我去割韭菜(我至今闻到韭菜味就能想起那份快乐),让我爬在橘子树上吃橘子,那些我当作尝试学一学就丢掉的东西没有让我有一技之长,但是真的留下了东西,我心烦的时候做点他做的事情,守守他立下的规矩,好像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时候,这就是外公养我的方式吧,他似乎没有把我教育成才,但他真的养育过我,一直滋养我影响我对生活的态度,到现在我离开他家十多年,他真正地离开我三年了,但是他在我生命里面留下的无数回旋镖,总是在精准地落在我现在的生活中。关头村的老师们带给我的另外一把钥匙就是打开我的记忆,重新理解外公对我的影响,也对三亲的“养育”本质有了自己的理解。

希望我能真正地放下,去养育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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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关头村肆意玩耍的小朋友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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