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候农食项目故事｜一颗佛手瓜苗的沉浮

在广西马山县古寨瑶族乡，佛手瓜苗曾经只是农家菜园里不起眼的配角。谁能想到，短短五年间，它从一个“备胎作物”逆袭成为年产值超700万元的“致富明星”？然而，2024年的极端天气让这个明星品种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为此，气候农食项目以在地保种、低成本抗旱、田间培训、重建土地多样性等方式介入，让“农民+公益组织+科学家”的协作模式成功运转起来，有效缓解了马山县种植的困境，提升了地方农业韧性。

01 从配角到主角：一个“草根明星”的诞生

佛手瓜苗是村里的主要收入来源（农民种子网络FSN供图）

佛手瓜苗在马山的种植历史并不长。2017年，本地一位热心于农作物老品种收集的农户——陆荣艳，依托农民种子网络（FSN）自 2000 年起在马山古寨社区持续开展的种质资源就地活态保护、利用及参与式选育种工作基础，在引种过程中从贵州带回了一种佛手瓜老品种。村民们很快发现了它的独特优势：长得快、产量高，隔天就能采收一次，田间收购价稳定在2元/斤。

与玉米、水稻不同，佛手瓜苗种下去能连续采收3至5年，几乎不需要频繁翻种。对于劳动力严重不足的留守老人来说，这简直是一个“天选作物”——不需要太多体力，不需要太多技术，只要种下去，就能有持续的收入。

短短几年间，古寨乡的佛手瓜苗种植面积从不足300亩扩大到2000亩，几乎“吃掉”了其他所有作物的份额。2023年，全乡9个村靠卖瓜苗年收入超700万元，亩均收入超5000元。有留守老人单日采苗收入创下359元的记录——在偏远的山区，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佛手瓜苗的成功，让古寨乡一度成为周边村镇争相学习的“明星乡镇”

02 极端天气让单一明星品种的脆弱性暴露了

2024年，老天爷给这个蒸蒸日上的产业浇了一盆冷水。

马山县先遭遇连续强降雨，佛手瓜种在地里烂了大半。雨季刚结束，村民们紧急补种，却又遇上了历史罕见的干旱。古寨乡上古拉屯的公共泳池40年来首次见底，政府不得不派消防车为村民送水。农谚说“旱生虫湿生病”，连玉米都被虫吃得“只剩杆子”，秸秆因过度干旱无法降解，像一层干枯的盔甲压在土地上。

2025年幸存的留种佛手瓜苗

更棘手的是种源问题。佛手瓜苗的种苗原本依赖从贵州购买，灾害后补种需求激增，价格水涨船高，每亩仅买种就要1200至1500元。对普通小农来说，这是一笔难以承受的负担。

这场危机暴露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当全乡几乎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佛手瓜苗这一个篮子里时，任何一场极端天气，都可能让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

03 “以前我们哪会只种一样东西？”——老品种的智慧与困境

佛手瓜套种玉米试验

其实，在佛手瓜苗走红之前，古寨乡的种植结构要丰富得多。二十多年前，家家户户的菜园里都有十几种作物：红薯、黄豆、本地菜椒、老品种玉米……虽然产量不及商业种子，但胜在耐旱抗病，不需要打那么多农药。

“后来推广高产杂交种，大家都说种哪个划算，可几年下来，地越来越“馋”，化肥越用越多。”陆荣艳回忆道。2012年，在农民种子网络的支持下，5户农户自发成立了荣艳生态种养合作社。她们不仅通过与中国科学院、广西农科院的专家合作，保育传统老品种、建立社区种子银行，还尝试驯化野生蔬菜——一点红、枸杞叶等。佛手瓜苗的走红，某种程度上也是这种努力的结果。

2024年的危机让所有人意识到：即便是佛手瓜苗这样的“金疯瓜”，单一化种植也抗不住气候的剧烈波动。古寨乡的故事，折射出一个更具普遍性的问题——在气候变化日益加剧的今天，单一化的农业生产模式正在将小农户置于前所未有的风险之中。

04项目介入：当公益组织、科学家和农民坐在同一张板凳上

危机面前，一场“多方协奏”随即展开。一直深耕古寨社区的农民种子网络团队，在气候农食项目支持下，联合广西农科院专家、当地农户以及来自其他省区的“农民专家”，共同探索应对方案。

技术方案：“一分地留种”与低成本抗旱模式

广西农科院专家提出了“一分地留种”方案——在每亩地里划出一分地专门用于留种，前期正常采苗卖钱，后期停止采收，让瓜藤自然老熟留种。这个方案的精妙之处在于：既不影响农户的短期收入，又解决了长期种源问题。

图注：项目组及时创新并实施的“竹架遮阴+蓄水池+玉米套种+稻草覆盖”的“集水—遮阴—保墒”一体化低成本抗旱模式，成功将瓜苗存活率提升至80%

面对60年一遇的干旱，项目组联合专家推出了“集水—遮阴—保壤”方案：利用当地竹林茂密的优势，搭建1至1.5米竹竿架并覆盖遮阴网；在上古拉屯则采用塑料布蓄水池、玉米套种、稻草覆盖等方法。单亩投入不足200元，就成功实现了保苗存活。这套成本低廉、就地取材的抗旱模式，为喀斯特山区应对极端干旱提供了一个可复制的范本。

同时，项目协调云南的农户也寄送300份佛手瓜品种，与贵州品种和马山本地品种开展同田对比试验。这意味着，农户不再“一棵树上吊死”，种源多样性的价值在这场试验中被重新认识。

培训赋能：让农民成为“土专家”

2025年3月，项目在上古拉屯举行了一场特殊的田间交流会。来自广西其他村寨、甚至福建的农民“土专家”们聚在一起，讨论怎么应对虫害、怎么搭配种植。福州佳美农场的魏长针对玉米和蔬菜田间虫害管理提出建议，广西农民觉得非常实用。有人建议在佛手瓜田边种紫苏驱虫，有人分享保护性耕作的经验以提升地力。

2025年3月，项目组经过多次走访调研，为马山困境提出系统化解决方案

2025年9月，项目组邀请云南思力生态替代技术中心的李春良博士与广西农科院环境与资源所的李忠义博士组成“技术搭档”，在马山的试验田现场开展土壤管理培训。他们教农户用仪器测土壤酸碱值和干湿度，指导引入枯草芽孢杆菌等微生物制剂抑制根腐病，还详细讲解了冬季绿肥（光叶苕子）的播种技巧。培训过程中，一位原本观望的新农户被技术方案打动，主动申请加入2026年的佛手瓜保种试验。试验农户从1户扩展到2户，形成了“民乐村+上古拉屯”两地同步试验的格局。

多样性重建：让土地重新丰富起来

在项目的推动下，陆荣艳和乡亲们开始试验间作豆类、红薯，探索深浅根系作物的搭配种植以降低鼠害风险。试验证明，混种模式下两种作物生长态势良好，佛手瓜实现正常采收。田地里，佛手瓜苗依然在生长，但旁边多了豆角、红薯和本地菜椒。

文字记录试验情况

更令人振奋的是，2026年1月的最新进展显示：民乐村试验地的本地佛手瓜藤在2025年旱涝急转异常严重的气候影响下，已成功采收50余粒种子，完成了第二年播种定植；垄间种植的冬季苕子绿肥不仅长势优异，还形成了良好的抑草效果，大幅降低了人工除草成本。而上古拉屯试验田创新采用每四米搭设瓜架、定植一株佛手瓜的布局模式，依靠藤蔓自然延展形成天然遮荫棚，其降温效果优于传统遮阳网。

05 公益思考：气候韧性，从一粒种子开始

马山佛手瓜的故事，远不止是一个作物的沉浮。它给公益行动者带来了几个值得深思的命题。

第一，单一化的“致富神话”暗藏风险。佛手瓜苗的成功本身是一件好事，但当整个乡镇几乎所有耕地都转向同一个作物时，农业系统变得极其脆弱。公益项目的价值之一，恰恰在于帮助社区看到繁荣背后的阴影——不只是帮助农民种什么、卖什么，更要帮助他们思考“如果明年不种这个了，我们还有什么？”。

第二，种质资源是气候适应的“压舵石”。项目中最令人感动的一个细节是：当旱灾来袭、外购种源断供时，来自云南丽江石头城村的农户送来了自家的佛手瓜种。这种社区间的种子互助网络，本质上是一个民间基因库。在气候变化不断加速的今天，谁掌握了多样化的种质资源，谁就掌握了适应未来的主动权。农民种子网络十多年来坚持的“播撅百谷、藏种于民”理念，在此刻显露出远超预期的战略价值。

第三，“农民+公益组织+科学家”的协作模式值得复制。马山案例中，广西农科院的专家提供技术方案，农民种子网络协调资源并搭建平台，而农户则凭借对本地土地的深刻理解，将外部知识与本地实践有机结合。这种三方协作看似“慢”，实则“稳”——它不是简单地从外部植入一套方案，而是帮助社区在危机中长出属于自己的解决能力。从发现4至5株抗逆存活苗，到建成本地佛手瓜种源库，每一步都由农民亲手完成。这才是公益项目真正应该追求的效果：坚持社区参与式赋能，不是替他们解决问题，而是让他们自己拥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结语

2026年的马山，佛手瓜苗在田里依然绿意盎然。但这一次，田里不再只有佛手瓜。垄间种着绿肥，旁边套种着豆类和玉米，地上覆盖着稻草——土地重新变得丰富起来。

没人能保证明年会不会再遇旱灾。但至少，村民们不再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一棵“苗”上了。而这一课，不是教科书教的，是土地教的。

后记

截至发稿，广西持续强降雨致多地洪灾，马山县佛手瓜试验田也面临威胁。气候农食项目组正密切跟踪灾情，评估影响并与农户保持联系。如文章中所言“没人能保证明年会不会再遇旱灾”，这句话以另一种极端天气的形式应验了。这场洪水，将再次检验这片土地和这群人的韧性。

关于项目

"助力中国食农系统应对气候变化"（简称"气候农食项目"）由人与自然同行基金会（EarthCare Foundation）资助，正荣公益基金会联合多家在地伙伴共同实施。项目覆盖北京、广东、广西、福建、江西、江苏、四川、云南、陕西等9个省市，旨在通过知识分享与行动实践双轮驱动，并构建"知识共享—技术赋能—生态共建"三维协同干预体系；以深度报道及记者培训等方式，提高国内公众及各相关方对气候变化与农业食品系统复杂关系的认识，同时为一线农业从业者提供能力建设培训，促进其生产方式向生态农业或保护性耕作转型，并搭建伙伴支持生态，助力培育中国适应气候变化的、可持续的农业粮食系统。

图文：气候农食项目组

排版：庆子

编辑：wr